最近在北京結束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充滿了希望和危險的碰撞。中國每年都會召開為期兩周的全國人民代表會，雖然將這一大會描述成橡皮圖章是不公平、不準確的，但是基本上，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們都會對中央政府和中國共產黨確定的政策表示支持。

人們對此次會議抱有的希望是，中國領導層最終會採取一些措施——最好是大膽的措施——來阻止中國主要經濟指標的進一步下滑。中國經濟增長已經放緩，出口急劇回落，失業率大幅上升，而且其主流的觀點認為，“先責怪美國”的策略是很有道理的。分析人士一直在等待中國官員先提出挽救中國經濟的詳細計劃，並借此來挽救資本主義。

此次會議中存在的危險是，中國領導人正是這樣做的。

中國政府官員在許多問題上存在分歧，但是，他們強烈而且觀點鮮明地一致認為，中國必須要有一個強有力的刺激經濟一攬子計劃來防止更多的人失去工作，否則，中國的社會穩定就會處於危險之中。（儘管中國缺乏失業和社會動盪之間存在明確的因果關係的歷史證據）。中國總理溫家寶證實，為了推廣和實施以前宣佈的4萬億人民幣的經濟刺激計劃，中國政府作出了重大的努力，而且，如果中國的經濟形勢進一步惡化，中國政府會投入更多的資金來刺激經濟。

有關中國刺激經濟一攬子計劃的範圍的數據——例如，每個省的投資數量、新項目的數量與那些追加資金就可以重新啟動或振興的項目的數量的對比（以及這些項目和那些會關停的項目的數量的對比）——很難確定。中國官方數據的透明度和連續性，遠遠滯後於中國政府對改革政府、簡化官僚機構以及收縮中國共產黨政黨機構所作的誇大的承諾。

而且，現在不是我們對中國經濟刺激計劃不知情的東西讓人感覺棘手，而是我們已經知道了的東西令人覺得如此。中國政府和任何其他政府一樣，容易受到政治操縱和政策僵局的影響，它似乎認為立即見效的經濟增長至關重要，而且8%的年經濟增長率對中國來說非常關鍵。許多中國官員（以及支援他們的分析人士和顧問）認為，8%這一神奇的數字代表了為中國的工人和管理人員提供工作機會、吸收每年從中國校園進入社會的超過600萬尋找工作的應屆畢業生所需的最低比率。

中國8%的經濟增長目標肯定會實現，因為在中國，政府確定的目標總是實現了，並且經常是超額完成。畢竟，中國官員的政治前途是建立在認同中央政府的要求上的。

雖然中國對需要國家強力推行以達到官方確定的目標的經濟政策的依賴程度已經減弱了，但是，中國政府對政府確定經濟增長率這樣的目標的重新關注，是全球經濟危機加強了那些支持社會主義制度的中國官員和知識份子的地位的又一證據。畢竟，在市場經濟處於困境的時候，在中國支持市場經濟的人要為它說話更加困難。

中國新推出的刺激經濟一攬子計劃的真正危險不是意識形態方面的，而是環境方面的。中國8%的經濟增長率向各省官員和工業管理人員傳遞的信號是，中國政府新興的綠色GDP承諾——為此，地方政府不僅要顯示經濟有增長，還要顯示是清潔節能的增長——已經被拋棄了。然而，在中國共產黨的幹部中，很少有人真正想為這樣複雜的計劃勞神費力，但是，為了保住職位和尋求升遷，他們對此要麼予以遵守，要麼給予口頭支持。現在，在中國共產黨管理經濟的能力似乎在經受考驗的時候，它的一攬子經濟刺激計劃意味著，在人們的工作機會或經濟增長目標受到威脅的時候，中國可以為繞開環境保護開綠燈。

中國政府的節能承諾在這裏是更大的輸家。正當中國的能源消費價格結構改革開始啟動的時候，它用於節能降耗的新確定的經費的比例，卻已經幾乎減少了一半。中國有些為了重新分配能源負荷的措施——例如太陽能和風能——得到了保留，但是，擴大這些能源措施的資金主要依靠地方官員，而這些官員是不會願意為此而強迫當地的工廠中斷生產和解雇更多的工人的。在中國，政治大部分是地方性的，但是環境保護則很少如此。

在中國新推出的刺激經濟一攬子計劃中，還有更壞的訊息。根據中國新的刺激經濟一攬子計劃，幾乎每一個應該得到直接和快速的政府支援的工業部門，都是能源密集型和污染型的（例如，水泥和鋼鐵），或者是由國有企業嚴格控制的，因此，它們失去了平衡經濟增長和環境保護的動力（像中國石油工業的情形那樣）。對中國社會中的新生利益群體和官僚來說，控制這些部門以及和中國共產黨中的某些派別重合的政治遊說力量，已經強大到了他們無力抵擋的地步。

中國領導層最近傳達的資訊是，經濟的復蘇依靠的是減少對環境的關注。中國的這一退步也說明，在中國的政府高官中，保護環境的共識是多麼的少。對中國來說，當前經濟危機的危險不是政府沒有採取措施，而是它採取的措施破壞了人們最近對其可以通過保護環境來幫助其自身的希望。

墨儒思

北京中國研究中心主任

 (本文為Project Syndicate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