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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捨得”收藏的建築商
2008/06/16, Monday

 

32ceo文:俞蘊

 

1990年初夏的一天,年方38歲的吳利勳站在澳門水坑尾街一處拆建工地。原天神巷美麗煙廠舊址正在拆除中,他承包該工程,到現場監工。伴隨著工人的勞作號子響起,重磅大錘一次次掄起又落下,一時間牆皮四濺,柱斷梁塌。突然,他被一樣東西吸引,視線瞬間似乎凝固:一塊被拆除的窗框石雕,已拆卸下被隨意丟棄在磚渣裏,但上面的雕刻分明是細緻生動的嶺南佳果、花鳥圖案。細看之下,只見石雕刀法凝練圓潤,線條流暢灑脫,呈現嶺南石雕精巧秀氣的特點,無疑是嶺南石雕之上乘之作,在澳門堪稱罕有!

 

拆建工地上撿寶

 

吳利勳此時的第一反應,就是趕緊令工人暫停施工。他第一次細細地觀察這間19世紀遺留下來的大屋:青磚灰瓦的百年老屋,氣勢恢宏的屋脊圖騰,工藝精湛的飛魚挑簷、木雕檁板,廳堂、廊廡、廂房等廣泛採用木雕、石雕、磚雕、陶塑、灰塑等工藝做裝飾,梁架、斗拱、牆壁、踏道等均以花鳥蟲魚、嶺南佳果、歷史典故人物等題材為裝飾。整個大屋規模宏大,佈局嚴謹,氣勢雄偉,裝飾巧奪天工,可以令人想像大屋初建時的富麗堂皇。

 

18年後的今天,吳淦記建築有限公司董事長吳利勳向《商訊》記者憶起當時場景,好似歷歷在目。他感慨地說:“這間大屋無疑見證了澳門的近代史風雲。從建築藝術價值上說,也堪稱精品。”

 

吳利勳的收藏人生,正始於他與建築業結下不解之緣。他早在少年時代,就跟隨父親從事建築行業,一直醉心研究古建築藝術,難怪當時他又驚又喜。他找人拿來大號筆,在石雕、磚雕等處一一圈劃,凡是不允拆毀破損的都標一個大大的“留”字。拆卸下來的建築構件,他毫不猶豫地讓幾個工人運到民政總署捐贈,成為澳門建築藝術公共遺存的展示,供市民和遊客觀覽。

 

30多年來,吳利勳經歷了無數的拆建,拆除了不少的舊屋,也興建了不少的新屋。許多舊屋主人由於移民海外的關係,將舊屋裏的東西遺留棄置下來,其實許多都是“寶貝”。在拆舊屋的時候,他常常是第一個到現場,先清理辨識舊屋的建築構件、桌幾擺設,有文物價值的就圈識留存。這樣,他拆的舊屋總是隨處有著他親筆圈識的大大的“留”字,拆卸工人往往十分小心,唯恐造成損壞。有人更在背後謔稱他是“留經理”,因為有的時候,一間大屋他要留的甚至比要拆除的構件還要多。逐日積澱,他對澳門本土的文化遺存有了不少的收穫。現在回頭來看,當初這一留一捐,似乎決定了吳利勳往後收藏之獨特境界:難得“捨得”。

 

風雲際會造就了一批澳門的收藏家,但本地收藏界比較保守,一些收藏家也以坐擁稀世珍品及謀利為目的,對於精品尤其低調,不肯輕易示人。因此,許多傳世文物在民間收藏,並不為世人周知。

沒見面之前,知道吳利勳是一位澳門地產界的著名商人,擁有大批的珍貴收藏,以為他也是低調的收藏“玩家”。

 

誰知見面後,他興致勃勃地引領記者觀賞他的得意收藏,而且很直率而健談。另一個意外是,他的收藏精品,相當一部分已無償捐贈給澳門、北京和廣東等地的博物館收藏了。

 

辦公室成博物館

 

儘管有思想準備,但記者走進吳利勳的辦公室還是大吃一驚:牆面、台面、地面——凡是能想像出來的空間,都被各種各樣的收藏品佔據:古代的文房四寶、銅鼓油燈、佩刀鐵扇,以及房屋地契、字劃、聖旨、族譜等等,包羅萬象。

 

坐定後,記者的視線一次次被四壁的展品拉直:鄭家大屋、趙家大屋收藏的前人字劃恭列牆上,本澳傳聞有名的鄭家大屋福祿壽圖赫然在目,還有東漢的陶窯、明朝的銅鼓。其中,大量的鼻煙壺佔據了展架顯要的位置,許多做工精良的鼻煙壺有經幾百年流傳下來的歷史,主要以材質、工藝的稀有珍貴,呈現出較高的收藏價值。在他收藏的鼻煙壺中,材質各樣,有金、銀、銅、玉、象牙、蜜蠟、瑪瑙、水晶等,應有盡有。鼻煙壺工藝精巧,圖案鮮活精美,或莊或諧,各呈異趣,有不少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如今,吳利勳已將建築事業交由其兒子吳華威全面打理。他笑稱:“我也不打麻將,也沒有什麼別的嗜好,今後要將更多的精力放在收藏事業上。”

 

當記者問吳利勳哪些是最得意的藏品時,他抬手食指上舉,神秘地一笑,然後從櫃中取出一把長50公分的銅筆。這把銅筆的筆桿為純銅鑄造,其粗細堪可盈握,筆毫為10餘公分長而極柔韌的狼毫,筆桿中空,從上端可抽出一把長30公分的小巧匕首,刀鋒猶利,寒光閃閃。筆桿上端鑄有

“光緒之寶”字樣,藏家判斷這是光緒皇帝用物或是皇帝文房四寶藏品,為存世罕見。細細把玩,一種沉重的歷史滄桑感油然而生。

 

在吳利勳的收藏中,有明清留下來的老屋建築裝飾構件、鄭家大屋、趙家大屋先人的字劃珍玩,澳門人的狀元捷報、清帝頒授澳門某九品官赴韶關任職的聖旨、還有科舉試卷、考生入場紙等等,不計其數。

 

此外,吳利勳僅房契一項,就收錄了明清朝以及民國各個時期的不少屋契藏品。

 

隨著本土文物收藏越來越多,吳利勳開始有意識地去澳門的關前街、爛鬼樓等古玩店“淘”藏品,以豐富自己的收藏。但與別的收藏人士不同,他每年都要舉辦一次文物展覽,讓他的收藏供公眾分享。慢慢地,他清晰地抱定了一個想法:“我是澳門人,我絕不讓澳門的歷史文物流出去。”

 

吳利勳形成了一個“怪癖”:對自己的藏品絕不隨意出售,為了保存澳門歷史文化的見證,還有計劃地對收藏品進行捐贈。他曾數次將收藏的古建築構件捐贈給民政總署,並捐贈花幾、坐鼓等27件供展示。他還捐贈了清皇帝聖諭旨、清朝繪澳門地圖等一批與澳門歷史相關的文物給澳門博物館。由於時值澳門回歸前夕,他擔心葡國政府會將文物擄走,專門奔走捐贈之事,落實放心後才一併捐出。

 

捐贈遺存利後代

 

得知鄭觀應大屋修繕並籌建故居紀念館,吳利勳主動聯繫澳門當局,並承諾一旦修建好,就將他收藏鄭家大屋的字劃悉數捐出。坐談間,我正欣賞鄭家大屋的珍玩時,吳利勳又變戲法似地拿出一把10餘公分徑寬的老式銅鎖,掛鎖外形小巧玲瓏,保存完好,開關自如,鎖面刻有“民國元年  鄭餘慎堂置”字樣,當為鄭家大屋內宅使用。吳利勳舉著它,開朗地笑著說:“這把小鎖也要讓它掛回鄭家!”

 

在他看來,這是澳門先人遺物的“回歸”,很自然地,應該讓澳門人永享這一文化遺存。

吳利勳的收藏愈益豐富,屬外埠先人遺留的藏品種類也十分可觀:清代孔氏家族後人孔繼勳的《殿試策》、日本人手繪於光緒年間的中國地圖、《民國香山鐵成張氏族譜》、日寇入侵冀熱形勢圖等等……閒時把玩這些實物,吳利勳感覺到,中國幾百年的歷史慢慢地在眼前鮮活、生動了起來,仿佛是這麼親切、這麼貼近。下了決心,他著手對外埠藏品進行分門別類,並開始了更大規模的“回歸”工程:

 

——他向北京抗日戰爭紀念館捐贈了抗戰時期的地圖等資料;

——他向廣東博物館捐贈了孔子後代孔繼勳《殿試策》、《香山鐵成張氏族譜》、清人手抄軍機奏摺及民國地圖等26件文物,令廣東博物館人士如獲至寶。這些從廣東流往澳門的文物十分具有文物研究價值,為清代的軍事、政治及科舉制度提供了重要的實證依據。孔繼勳的後人聞訊後更是激動,他們專程到場向吳利勳表示感謝,說:“這是我們老祖宗的遺物啊!太珍貴了!”

——他向江門博物館捐贈了清朝商辦廣東新甯鐵路修築至新會江門白石路線圖,以及宋朝後人趙家族譜、張氏族譜等,讓僑鄉後代得以瞻仰先人脈系。

 

記者問:“作為收藏家,每一件藏品都得來不易,有的還是花大價錢買到的。怎麼能捨得將藏品四處捐贈?”

 

吳利勳說:“我在澳門做建築幾十年,從我父親輩算起,事業相傳,現在又傳到我兒子手上,三代積累至今的家業,有賴紮根澳門。我取諸社會,有了餘力也應該回饋社會,這是很自然的事,當然捨得。”

 

原來,吳利勳的收藏之“得”,就是為了給予大眾之“舍”。他還呼籲澳門收藏家要有捐贈精神,一些珍貴文物在適當時候最好還是捐贈給社會,以免自己百年後寶物湮沒流轉,不知所終。

 

他還有一句話令人印象深刻:“保護中華民族文化是一件千秋偉業。中國這麼大,光靠我一個人肯定不行。其實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傳統文化。如果中國每個縣、市,都有人象我這麼做,那中國的歷史文化資源一定能保存好,我們的子孫後代就能擁有最豐富、最燦爛的文化遺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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